雨夜,长安内城。

礼部尚书府邸的书房里,沈阶正慢条斯理地用纯银剪子铰断一截过长的烛芯。

桌案前,一名浑身湿透的黑衣死士单膝跪地。

“被他逃了?”沈阶放下剪子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
“回大人,卢道真的人封锁了正门,我们在排污渠扑了个空。那书生似乎早有准备,顺着夜香杂役的废道遁出了内城,眼下正躲在外郭十里处的废弃驿站。”

沈阶冷笑了一声。

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,泛起一丝令人胆寒的阴毒。

“书生终究是书生,以为逃出了暗室,手里捏着几张破纸就能定案了。”沈阶转身,从身后的紫檀木架上抽出一份文书,随手扔在火盆里,“传我的话,把库里准备明天发给外郭工匠结算的那三百箱官银,连夜沉进曲江池。一文都不准留。”

死士愣了一下,没敢多问。

“钱没了,总得找个人来背黑锅。”沈阶看着火盆里腾起的火苗,“派几个机灵的,去流民营里散散消息。就说户部的查账官郑元和,带着朝廷拨的工钱连夜出城,打算私吞跑路,人现在就在城外驿站。那些饿红了眼的泥腿子,可比你们的刀好用多了。”

借刀杀人。

最廉价,也最残忍的抹杀方式。

城外,废弃驿站。

雨停了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腐烂的草木气息。

郑元和坐在潮湿的泥地上,后背抵着坑洼不平的夯土墙。历史修正的反噬正进入余波的低谷期,虽然那种撕裂感减弱了,但极度的疲惫让他手脚冰凉。

“把门窗用桌椅抵死。”郑元和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。

温画楼没废话,将驿站里仅剩的两条长凳和一张破床板拖过来,死死顶在那扇布满裂纹的厚重木门后。做完这些,她握着那把带豁口的柴刀,蹲在门后,像一只警惕的看门犬。

破桌前,薛长思点燃了驿站里仅剩的一截蜡烛。

微弱的昏黄烛光下,她不顾眼睛被毒烟熏出的红肿,死死盯着案板上摊开的账目模型。手指在算盘上扒拉,珠子撞击的声音在空荡的驿站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算着算着,薛长思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
她那双原本因为算出贪腐闭环而兴奋的眼睛里,渐渐浮现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惊恐。

“郑大人……”薛长思的声音开始发颤,她猛地抬起头,指骨因为用力抓着算盘边缘而泛白。

“说。”郑元和闭着眼睛。

“借贷……还是不平。”薛长思咽了口唾沫,指着图表最核心的一个断层,“沈阶贪污的工程款,我算清楚了。但这账面里,还隐藏着另一笔庞大的暗流。过去半年,市面上有将近八万贯的足赤铜钱,被长乐柜坊以各种虚假工程的名义收拢,然后……消失了。”

郑元和猛地睁开眼睛。

“消失?”

“对,凭空消失。没换成丝绸,也没换成金银。账簿底层留下的痕迹显示,这八万贯铜钱,被强行兑换成了‘异邦飞票’。”薛长思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,对于一个顶尖账房来说,发现这种违背常理的耗损,比见鬼还可怕,“这完全脱离了工程贪腐的范畴,这是把大唐的底子往外抽啊!”

郑元和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脑海中,那个

依托于历史怨魂因果场建立的现代经济学视界,骤然拉响了刺耳的警报。

八万贯足赤铜钱。异邦飞票。

这不是简单的贪污洗钱。这是通货紧缩吸筹。

结合大唐底层用铜钱、上层用白银和飞票的双轨制货币体系,这是一个蓄谋已久的宏观金融陷阱。有人在利用工程烂账做掩护,疯狂抽干大唐市面上的流通血液,准备在关键时刻引爆物价崩溃。

冷汗瞬间浸透了郑元和的后背。

他本以为自己抓住了沈阶的死穴,却没想到,这所谓的千万级工程贪腐,只是异邦金融货币战用来瓦解国库的一层微不足道的障眼法。

“当市面上的足赤铜钱成建制消失时,贪腐就不再是私欲,而是国战。”

郑元和的声音没有起伏,冷得像坠入了冰窟。每一个字,都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。

薛长思跌坐在地上,彻底被这个推论吓傻了。

就在这时。

门后的温画楼突然站了起来,身体猛地绷紧。她快步退回桌前,脸色煞白。

“有动静。”

不用她说,郑元和也听到了。

起初是如同闷雷般的嗡嗡声,紧接着,杂乱的脚步声踩踏着泥水,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。

郑元和撑着墙壁站起身,走到窗边,透过破裂的窗纸缝隙往外看去。

漆黑的夜幕下,远处的山道上亮起了一簇火光。

接着是第二簇,第三簇。

不过短短十几息的时间,漫山遍野的火把如同决堤的岩浆,将驿站外围的黑暗彻底撕裂,映照出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影。

几千人。

那是被彻底断绝了工钱、逼到绝境的暴怒流民。

人群中,几个穿着破烂衣服、面容阴鸷的暗桩正在疯狂煽动。

“狗官就在里面!我们的工钱全被他卷了!”

“砸了这黑店!把钱抢回来!”

愤怒的咆哮声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。这种夹杂着饥饿与绝望的社会暴动,根本不需要任何战术,光靠人数的重量就能将这座土夯的驿站碾成平地。

“砰!”

一块石头狠狠砸在窗框上,震落大片灰土。

紧接着,最前排的流民扛着一截从山下拔出的粗壮原木,咆哮着撞向驿站的大门。

“轰!”

沉闷的撞击声让整个屋子都晃动了一下。温画楼顶在门后的破木床发出一声凄厉的断裂声。

脆弱的木门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,木屑簌簌落下。

数千火把将夜空映得血红。门外的咆哮声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。

郑元和、薛长思、温画楼。

三个血肉之躯,被死死困在这座插翅难飞的孤岛里。大门的哀鸣声,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。